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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獨面審判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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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人的執法管家身材短小,只好站在一塊青石上訓話,他三言兩語宣判了搶劫犯的罪行,就有一個身披青氅,盤著發髻,尖帽頂上飾有七個骷髏,背後插著幾支鷹翎的巫師手執尖刀,快步走到舌形石跟前,照著搶劫犯胸腔猛拍了幾掌,然後一刀捅去,只聽得“噗”的一聲,犯人胸部被剖開,鮮血噴湧。巫師隨即將手伸進犯人胸腔,接出一捧鮮血,一邊不停地誦咒,一邊向天空拋灑。

圍觀的人群中立刻發出一陣興奮的呼叫聲。

“看,他的心已經黑了,被魔鬼吞了去,才會產生惡念,犯搶劫罪!”巫師掏出了犯人的心臟,舉起來大聲示眾道,眾人一看這顆心臟確實有些鐵青顏色。

這時,領頭巫師開始念誦超度禱詞:“萬物有靈,唯天為大,佑我草原不受魔鬼蠱惑!”眾人一起跟著念誦,禱詞聲有如潮水洶湧,一浪高過一浪!

將犯人的屍體擡下去之後,一群被塗抹得花花綠綠的牦牛、盤羊等祭牲被人趕到神垛下面的空地上。這些是專門用來祭天的神牛和神羊。這些牲畜都是體格強壯、性情暴躁的。神牛身上烙有印記,從小就趕進山野,與野牛為伍,祭祀的時候,才派人進山捕捉。神牛被趕到祭祀臺前,有人在它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腳,神牛吼叫著蹦跳起來。就在這時,領頭巫師揮動鋒利的大斧,照準神牛的腦袋砍去。只聽得“嘣”的一聲,神牛腦袋開花,腦漿迸裂,隨從巫師忙用碗將腦漿接住,拋向四周,邊拋邊舞。其他的祭牲也大同小異,被一一活活肢解。這讓刺鷲看得有些毛骨悚然,他覺得牲口是無罪的。

“我有話要說!”刺鷲張嘴大喊。

“什麽話?”執法管家厲聲喝問。

“你們為什麽要屠宰這些牲口,牲口有罪嗎?”

“這些是敬獻給神靈的。”

“是敬獻給神靈吃的?還是穿的?還是敬獻給神靈用來送人的?”刺鷲又問,聽刺鷲問得滑稽,人群中有人發出了清晰的笑聲。

“給神靈吃的!”執法管家斬釘截鐵地回答。

“神靈還吃肉嗎?他不是不吃葷嗎?”

“哈哈哈!”人群中發出一陣哄笑,執法管家臉一紅,忙又改口道:“都是敬獻給萬能的神靈用的。”

“神靈不是萬能的嗎?既然是萬能的,還需要你來送什麽東西呢?他缺什麽?”

執法管家剛想張嘴,卻又覺得不妥,這個問題他怎麽回答好像都不妥。

“到頭來這些都是你們做給人看的,佛法禁止殺生,而你們卻要殺害幾個無辜的生命去送給神靈。這不是把寶貝佛爺拉下來的屎再塞回他的嘴裏去嗎?真正的神靈什麽都不缺,他無處不在。如果你真的敬重神靈,就堅持你的信仰好了,你信他在最重要!信佛爺存在最重要!信……”

“你給我住嘴!”執法管家粗暴地打斷了刺鷲,急忙命人進行下一個儀規。

頭人在一旁吃喝得興起,不斷叫人給他滿上奶茶、添滿堅果,仿佛刺鷲和執法管家間的鬥嘴是他最好的開胃菜。

接下來,咒師分成了兩組,他們打算將搶劫犯的心煮爛,因為他們覺得只有當眾將黑心煮爛,當眾驅除魔鬼,其他的人才會免受蠱惑,搶劫犯就永遠不會再出現。於是一人取來一個篩子,他一邊念誦咒語,一邊讓人往篩子裏倒幹凈的泉水,奇怪的是,當他嘴皮子動彈的時候,竟沒有一滴水從篩子的網眼裏漏下去。當他一停止念咒,水才嘩嘩地從篩子的網眼裏漏了下來,滴到下面支好的大鍋裏,觀眾莫不稱奇。

這個過程是咒師在給泉水加法能,以增強力量!

另一組人在場子中央燃起了一堆大火,一個黑衣巫師挽起長袖,把手伸進火中,取出一根燒紅的銅針,猛地刺穿自己的舌頭,血順著銅針往下流,另一巫師接到血在手心裏,向空中拋灑。過不了多久,第一個巫師拔出銅棍,用手撫摸了一下傷口,然後喝口水,噴出來,伸伸舌頭,舌頭完好如初。

剛才接血的巫師又用木頭削了一個小木人,將小木人立在地上,念咒作法,過了片刻,突然掏出一個木碗將那個小木人扣住。然後他用一根骨針伸到木碗底下,連刺小木人,周圍的人都聽到碗裏發出尖銳的哀叫聲。接著他把小木人扔進火中,並不停地念咒。

眾人見小木人在火中跳來跳去,嘴裏還流著血,不一會兒便燒成了灰。人們驚駭失色,只有刺鷲冷眼旁觀,他離巫師最近,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巫師寬大的袖子下有一根很細的線和木人是連在一起的。

過不多久,巫師用手一揮:“以上師的名,請帶玷汙亡人的惡魔上來,他的靈魂已經被燒死,現在我們要懲罰他的肉體!”說完刺鷲便被人推了上來,連著繩索拴到了一根立起來的柱子上!

周圍立刻圍上來一些身披獸皮,頭戴鹿、牛、羊等面具的巫師,圍著刺鷲仿效著野獸的動作,甩手、跺腳、扭腰、抖腿、擺頭,還學野獸叫喚,伴隨著鈴鼓聲,縱情跳躍。他們還模仿牛羊抵角的動作,兩人互相抓住刺鷲的胳膊,頭頂著他的胸膛,撕撕拉拉扯來扯去。

刺鷲感覺到胸前一陣癢癢,卻不敢笑出聲,臉都憋紅了。頭人看他滑稽的動作連忙幹咳了幾聲,示意管家趕緊念判決。

“刺鷲大膽冒犯神靈!是否受人指使?”執法管家上前詢問刺鷲,周圍的人也安靜下來,聽刺鷲的回答。

“什麽叫指使?”

“就是有沒有人教你去天葬臺行兇?”

“有!”刺鷲思考片刻後大聲地回答,人群一片嘩然!頭人也正過身子來仔細聽著,想知道是誰如此大膽。

“抓住了教唆犯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聽大家喊得義憤填膺,圍觀的人群裏有一個年輕人開始渾身哆嗦起來,他用力裹了裹皮襖以掩飾驚慌。

“是誰?大聲地說出來,我要扒了他的皮繃一面大鼓!”執法管家對刺鷲惡狠狠地說道。

“你真的敢扒了他的皮嗎?”

“那有何不敢?你只管說出他的名字。”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少啰嗦!”

“是,是普爾巴戰神!”刺鷲故意結巴了一下,然後大聲地喊出來了!

“噗!”頭人聽刺鷲說完猛地噴出了剛喝下去的一口奶茶,奶茶狼藉地噴在了四周仆人的身上。頭人看著周圍望著自己、驚慌不已的仆人忙解釋道:“日他先人的,這奶茶可真燙,下次端給我之前搖一搖。”

“你真是死不知悔改啊!”執法管家有些恨鐵不成鋼。

“是真的!普爾巴戰神要我超度那些死去卻得不到尊嚴的靈魂。”

“尊嚴在禿鷲的嘴裏,而你不是禿鷲!”執法管家有些激動。

“那有什麽不一樣,我也是鷲!我是刺鷲!”

“你……”執法管家氣得說不出話來,支吾著臉憋得通紅。

“哈哈哈……”圍觀的好些人都被刺鷲的話給逗樂了,發出了大笑,笑聲開始肆無忌憚起來,這很讓巫師們感到不安。

“你已經玷汙了亡人,我們殺了你的靈魂贖罪,現在懲罰你的肉身當眾暴曬三天,不許吃喝!”執法管家惡狠狠地大聲宣判著。

“你竟然有本事能懲罰我的靈魂?”

“那有什麽不能?我是神靈的忠實仆人!”

“可你剛才還說要扒下神靈的皮來繃鼓。”

“你……我一定要懲罰你的靈魂!”

“呸,你這種人竟敢說可以肆意懲罰一個人的靈魂?你知道什麽叫靈魂嗎?靈魂是你綁在柱子上,燒個小木人就能懲罰得了的嗎?”

“那是!”執法管家得意地咧嘴大笑起來,兩片嘴皮子一張便露出了滿嘴的黃牙,他終於激怒了刺鷲,覺得這是一個莫大的勝利,可算出了一口氣,心裏可舒坦了。

“哦,你這個就知道念念文書,動動嘴皮子,寫寫小字,一天到晚只知道吃牧人供奉的小官就能判我的肉身接受暴曬了?”

“那是,你是罪有應得!”執法管家冷笑著環顧周圍,似乎要讓大家都看到他的威儀。

“哎,執法管家,你剛才燒死了我的靈魂嗎?”刺鷲又問。

“那當然,你的靈魂已經死了!”

“哦,那你燒我靈魂的時候是先燒了上半身呢,還是先燒了下半身?”

“下半身!”執法管家思考一下之後回答,他覺得火焰是從下往上燒的,這個回答算是滴水不漏。

“啊?靈魂還分上半身和下半身嗎?你見過嗎?”

“你、你、你就等著脫幾層皮吧!”

執法管家結結巴巴地說完就慌忙離開了,他害怕再受到刺鷲的當頭捉弄。

判決似乎要草草結束了,頭人也面無表情地伸著懶腰起身離開了,他什麽也沒說。人群也漸漸散去,牧人們什麽也沒說。結古寺僧人開始上天葬臺前念經超度亡靈,只留下刺鷲懶洋洋地躺在柱子前享受著日光的照耀,他覺得身上很溫暖。哪怕天下從此只孤苦一人,還有太陽陪著他,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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